最后一班车全文免费在线阅读 | 经典短篇小说精选
夜晚的城市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正在缓慢闭合的蚌壳。霓虹灯的光线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，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模糊。站台上只剩下三个人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，还有一个缩在角落里抽烟的老人。
“叮咚——开往城西方向的末班车即将进站，请乘客做好准备。”
广播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，带着一丝机械的冷漠。中年男人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向前迈了一步。年轻女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，孩子已经睡着了，小脸贴着母亲的肩膀，呼吸均匀。老人掐灭了烟头，慢慢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，车灯刺破雾气，像两只黄色的眼睛。车门打开，一股混合着柴油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机械地按着按钮，等着乘客上车。
中年男人第一个上了车，他熟练地刷了卡，然后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费劲地上了车，她腾出一只手在包里翻找零钱，动作有些慌乱。老人跟在她后面，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，投进投币箱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师傅，是末班车吧？”年轻女人终于找到了零钱，投进去之后，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司机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年轻女人松了口气，抱着孩子在中间的位置坐下。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。孩子动了动，换了个姿势，又沉沉睡去。
老人坐在了司机身后的位置，他没有看窗外，而是盯着驾驶座上方那个小小的后视镜。镜子里映出司机的半张脸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。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，只有少数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，橱窗里的荧光灯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。没有人说话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中年男人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，打开，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。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，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又合上，放回包里。他叹了口气，把头靠在车窗上，玻璃冰凉，让他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刺痛。他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下午办公室里那张辞退通知书。干了十五年的公司，说不要就不要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家里开口，老婆还等着他拿工资回去交孩子的学费。
年轻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孩子的睫毛很长，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。她用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的额头，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今天下午她接到了房东的电话，说下个月的房租要涨三百。她算了一笔账，自己打两份工的收入，扣除孩子的奶粉钱和日常开销，已经所剩无几。涨了房租，就意味着她必须再多接一份活。可是孩子还这么小，她舍不得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。
老人一直沉默着，他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，转向窗外。夜色很浓，远处的楼房里零星亮着几盏灯，像黑暗中的萤火虫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，也在这座城市里打拼过，那时候觉得日子再难，咬咬牙就过去了。可现在老了，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。今天下午，他去了一趟医院，医生拿着检查报告，表情严肃地告诉他，情况不太好，建议尽快住院。他问要多少钱，医生说了一个数字，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，我再考虑考虑。
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停下，没有人上车，也没有人下车。司机按了按喇叭，算是提醒，然后继续往前开。
“师傅，还有多久到城西？”年轻女人突然开口问道。
“快了，还有三站。”司机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喝水。
年轻女人“哦”了一声，然后又低下头。她其实不是想知道还有多久到站，她只是觉得车厢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中年男人睁开眼睛，看了一眼窗外。他认出了这条路，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，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小面馆。以前加班晚了，他经常去那里吃一碗热干面。老板是个四川人，做的面味道很正。他想着，也许今天晚上可以去吃一碗，反正回去也睡不着，不如在外面待一会儿，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。
老人忽然咳嗽起来，声音很大，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年轻女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老人摆了摆手，示意自己没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捂住嘴，咳嗽了好一阵才停下来。手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，他看了一眼，迅速把手帕叠好，塞回口袋里。
“老人家，您没事吧？”年轻女人有些担心地问。
“没事，老毛病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中年男人也转过头看了老人一眼，但没有说话。他想起自己的父亲，也是这么大年纪，一个人在老家。他很久没有回去看过了，每次打电话，父亲都说自己身体很好，不用挂念。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也像这个老人一样，在某个深夜独自坐上一辆末班车，却不知道要去哪里。
公交车又停了一站。这次有人上车了，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，背着书包，看起来像是刚下晚自习。她上了车，环顾了一下车厢，然后坐在了靠门的位置。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，翻开，借着路灯的光看起来。
车厢里又多了一个人，但依然安静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，像这座城市里的无数个孤岛，偶然在末班车上相遇，然后又各自散去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厢，他的目光在每个乘客身上停留了一秒。他开了十几年的夜班车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深夜还在外面奔波的人，各有各的难处。他有时候想，自己也许也是他们中的一员，只是他自己没有察觉而已。
车快到终点站了。中年男人站了起来，走到后门，等着下车。年轻女人也抱着孩子站起来，动作很轻，生怕吵醒孩子。老人最后一个站起来，他走到司机身边，停了一下，说了一句：“师傅，辛苦了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车门打开，三个人依次下了车。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中年男人紧了紧领带，朝着那条巷子走去。年轻女人抱着孩子，加快了脚步，她住的地方还要走十分钟。老人站在站台上，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，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，最后消失不见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空，没有星星，只有厚重的云层。他叹了口气，把双手插进口袋里，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。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，但至少今天晚上，他坐上了最后一班车，平安地到达了终点。
这座城市很大，大到让人找不到方向。但最后一班车总会来，也总会开。不管你愿不愿意，它都会把你带到该去的地方。也许这就是生活，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，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出发和抵达。而那些在末班车上沉默的人，天亮之后，又会重新走进人群里，继续赶路。